雁字回时

李春燕

“清照，清照……”那声音低沉深情，好像穿过云层，穿过时空的隧道，轻轻柔柔地钻进她的耳中。她的心狂乱跳动，生怕一抬头又是满目空想。于是她缓缓抬起眼眸，目光迷离地望向四周，继而急切地想要寻到声音的主人。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儿在哪里？可阳光透过碎裂的树影洒下，四下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坐在藤椅上的她，最终失望地收回目光。她想，刚才定是小睡了片刻，那呼唤，只来自梦里。

接着她起身，跪坐在案几前，颤巍巍地举起案上的笔，想要把刚才隔世的呼唤写成文字。是“老来多健忘，唯不忘相思”，还是“若有来生，可否一生一世一双人”？不知为何，她没有写这些。墨是灵魂之马，它没有牵引她走向更深的情绪。她只是觉得，若有来生，自己该想做一株草，一朵梅花，一棵松柏，一头鹰，而非战乱中的女子。

公元1084年3月13日，李清照出生在一个富裕、幸福、开明的家庭。父亲该是世上最好的父亲，他给了女儿足够的爱，任其自在无忧地成长。在她礼仪与诗书的相得益彰里，同样能看出母亲所给予的教育与引导。而她在光阴的照拂下，成了一位活泼泼的宋朝小娘子，明朗的脸庞上带着纯净、灵动的光芒。转眼间，她长成明媚的少女，善游乐，善诗酒。春天的梦在她的睫毛上颤动，少女的忧思配上灵性的诗情，本就可以写出这世间最美的文字，何况她是李易安。

当她泛舟江上，欣赏着如画山水，光影交错，寸寸入心。一杯酒，一个人，一艘船，入了这世间的画卷。待到日暮时分，想着转身归去，却忽然觉得，此刻便像是一种永恒。她望着氤氲着水雾的水面，吟唱出那首著名的《如梦令》：

常记溪亭日暮，沉醉不知归路。

兴尽晚回舟，误入藕花深处。

争渡，争渡，惊起一滩鸥鹭。

她浪漫、慵懒、调皮的性情，在这美丽的词句中一览无余。这首词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汴京后，也传到了那位翩翩公子的耳中。他为这样的才情心动，在反复吟诵中，内心泛起了异样的情愫。

那日他登门造访，一眼便看见那个荡秋千的女孩，飞起的裙摆在风中飘扬，清秀的容颜上漾着仙子般的秀丽与飘逸。他们四目相对，如春日里满眼的绿，草儿涌动着生长的力量与欢愉。这位宋时小娘子回过神来，为了掩饰脸颊上飞起的羞红，想立刻转身躲开，慌乱中发髻上的金钗落入草丛，连鞋子也顾不上穿。这动作逗乐了面前的白衣少年，他更是痴痴地望着她。而女孩也在这一刻停下脚步，回首望去——那温润如玉的男子脸庞，可是她梦里骑马而来的郎君？是否是她一次次幻想中的良人？于是，她假装倚门轻嗅眼前的青梅，眼神再一次落进他的眼眸。

那时，新党与旧党正处于焦灼对峙之中。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隶属于宰相蔡京一派的新党，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却是师从苏轼的旧派。按理说，在这对立的政治纷争里，两家很难调和。可就是在这样风云诡谲的境况下，这儿女情长竟得了一个圆满的结果。李家小娘带着凡尘中少有的憧憬与爱恋，嫁给了自己的如意郎君。红烛，红帐，红嫁衣，那一夜的洞房花烛里，她许是听到了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最美情话。

世人都说，他们该是彼此的灵魂伴侣。可我觉得，这份情感里，更为豁达的，还是我们的易安先生。夫君喜爱收藏古物，她便倾囊相助，甚至将自己的衣物首饰拿去典当。她予他雅致的灵性，予他毫无保留的爱情，还有她最美的年华。女为悦己者容，那日——

卖花担上，买得一枝春欲放。

泪染轻匀，犹带彤霞晓露痕。

怕郎猜道，奴面不如花面好。

云鬓斜簪，徒要教郎比并看。

这首《减字木兰花》，让我忽然想起张爱玲笔下“把爱低到尘埃里”的心境，顿时心生感伤。这世上，女人的情根，是深深扎进土壤的，何况是世间少有的伟大词人。她们的细腻、敏感与深情，是人间最美的色彩。可这般轰轰烈烈、婉转悠长的情谊，反倒像一座孤岛，外人只看见璀璨夺目，却看不见烟火尽头的忧伤。

不出所料，生活从不会让人一直圆满。随着政治局势日渐恶化，父亲的罢官与离世，为清照的浪漫人生，添上了世事的悲凉。

除此之外呢？激情过后，婚姻的底色，是相敬如宾的平常。赵明诚离开妻子，赴外地任职。清照日日思君不见君，频频去信，却难有回音。她方寸大乱，明知他身边或有新人，又恐他真负了自己一片深情。真相往往是平凡的刀，一刀一刀，刻出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
当然，那个男人是爱她的。天地之间，能有一个这样懂他、惜他、懂爱、懂山川水月的女子，实属难得，他有幸寻得，怎能不爱。可男人的爱是世俗的，他们自认为，天下事除却情爱，还有太多更重要的。那一句“惟有楼前流水，应念我、终日凝眸。凝眸处，从今又添，一段新愁”，唯有流水，能解她相思愁苦吧。

再后来，金兵来犯，赵明诚弃城而走。我想，彼时易安的心中，已生出难以言明的不满。于国于家，李清照都站得堂堂正正。她那句“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”，内心沸腾的英雄情怀，恍在眼前。

后来，赵明诚在建康染病，临终之际，将自己一生搜集的书画、铜器、玉石、古董一一托付给妻子。她，是他唯一能托付的人。写到这里，我忽然有种大喊的冲动：一个男人深爱自己的女人，所想的该是为她在这残破世间谋一条好走的路。可赵明诚，却是在托“孤”。他或许早已想到，往后岁月，他的女人将在乱世中何等艰难，却宁愿相信她的坚强与勇敢。

李清照为表明心迹——与山河同在，与君同在，与国同在，便循着君王的路线，一路逆流追逐。可她一介弱女子，在刀光剑影、戎马倥偬之间，如何保全那些文物？文物被觊觎，被损毁，而伪善的张汝舟，便是在清照痛苦无援之时，趁机闯入她的世界。

她许是太累了，在这般软弱的时刻，愿意做一场短暂的梦：这个张汝舟，或许能给她一小片休憩的天地。当然，不到三个月，她便知自己所托非人。她要求离婚，宁可玉石俱焚。选择再嫁，选择离婚，本无可非议；可选择将那个伪善之人送入牢狱，也将自己送入牢狱，却是天大的勇气。后人笑她晚节不保，何为晚节不保？女子在迷梦与清醒间，勇敢地承认、承担、转身，是何等气魄。她从不在乎世人的眼光。

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

乍暖还寒时候，最难将息。

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？

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相识。

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

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！

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

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！

写完这首词，她小睡片刻。睡梦中，她听见那个陪她走过人生最美时光的爱人的声音。尽管过往不尽如人意，可他，是真的爱过她。后来，她什么也没写，只将笔放回原处，听风声，听雨声。

如有来生，她或许更愿意做一朵花，一棵树，一头鹰。

来源：宁武作家